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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炉蕴着潮湿味的香

一炉蕴着潮湿味的香

知道这个小说被拍成电影还是从马思纯微博发张爱玲的假语录开始,那些滑稽幼稚的句子如旋风般在互联网上刮开。那阵子不论是否张迷,总要跟着嘲弄几句以彰显自己是读过她两本书的。本着之前遗下的职业病,我不禁狐疑:这是又要闹什么营销了,和张爱玲有关吗?

我是一直期待张爱玲的作品以各种形式重回大众视线的——你仰慕的人已经死了,她的作品也已经被你在年月里啃噬得一干二净,还有什么新鲜玩意儿能够重燃你的好奇与遐思?唯有在旧作上搬弄,令人再有佟振保初见王娇蕊时的玫瑰“借尸还魂”之感。

“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,点上一炉沉香屑,听我说一支战前香港的故事。”故事的开头,便由这句鬼森森的话开始。情节也不复杂,一个上海女孩子赴香港求学,又没什么钱,只好硬着头皮去求名声不太好但实在富裕的交际花姑母接济,姑母是个精明人,物质主义者,在家做小姐的时候力排众议嫁给那个年逾耳顺的富人,专候他死——可惜死得太晚了些,那钱是她用整个青春给他做小换来的,当然一分一毫得在刀刃上,自己年岁已大,如何笼络名流男人的心?发展年轻貌美的下线便是,亲侄女成了她的猎物,在描金绣风的欢愉场里,是人是鬼都忘了。

这是她23岁写的小说,有些人你只要看她第一页文章就知道什么是毕生不可及。短短70来页的故事,似红楼的笔触,又似聊斋的气氛,那是我很小的时候读张爱玲的第一感受。那时候我还不知道“苍凉感”该怎么形容。

电影的开场复刻了原著开头,烟雾缭绕的香炉将未来蔓延得一片凄迷,女主角葛薇龙来到姑妈的豪宅,阴郁的雨天,显得那片地方更绿油油了。碧色琉璃瓦、绿玻璃窗、窄红边的框、鸡油黄的漆、满地铺着红砖、两三丈高一排白石圆柱、翡翠鼻烟壶、象牙观音像、斑竹小屏风石青漆布、大红绫子窗帘…张爱玲对色彩的感知和描写向来天赋异禀,这点兴许是遗传母亲黄逸梵——遗传就是这样神秘而飘忽。姑侄二人对白简化成书信旁白,来的那阵正巧姑妈外出,宅子里的小丫头自是不把这寒酸学生当回事,嬉笑打闹的浑话也大致把姑妈的形象送到薇龙面上来。然后是姑妈回来,俞飞鸿登场。

张爱玲笔下的梁太太,“美人老去了,眼睛却没老。”“年逾半百仍被称为少奶”,是个极精明的王熙凤般的人物。姑妈在见到这个侄女第一眼便开始盘算,有多少价值是能归自己作弄的,几番讥诮便将这个没经过事的学生收服,薇龙暗自窃喜,恨不得急忙开启新生活,她还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。

我十分不认可葛薇龙的选角(全片大部分选角都很糟糕),张爱玲是一直深受《红楼梦》的影响的,在描写人的外貌与穿着打扮上尤其,几个简短精炼的句子、信手拈来的比喻,就让书里的小人儿立体起来。首先让我们来看看张爱玲是怎么描写葛薇龙的外貌——“她的脸是平淡而美丽的小凸脸,现在,这一类的‘粉扑子脸’是过了时了。她的眼睛长而媚,双眼皮的深痕,直扫入鬓角里去。纤瘦的鼻子,肥圆的小嘴。也许她的面部表情稍嫌缺乏,但是,惟其因为这呆滞,更加显出那温柔敦厚的古中国情调。”而马思纯的“肉饼子脸”先不说,圆润的体态已将葛薇龙带到一个万劫不复之地。虽然body shame非常不好(不是目的),她真喜欢张爱玲也不是不能贴近偶像,演演敦凤霓喜剑妮这类角色足以。

其次,电影把葛薇龙塑造成二极管脑子的傻白甜我也不认可。虽然她的确有不计成本付出型人格这一面,但葛薇龙在张爱玲笔下却不那么迟钝——瞒住家里向姑妈讨生计;和母亲想着法儿哄过父亲,又懂得在姑妈面前委身赔笑;对家里几个丫鬟也放下身段只当平辈对待,想着个个儿不是省油的灯,讨好些总没错;不敢在心上人面前唱歌,怕惹姑妈的疑心病。起初也本是个通透人,只想着就姑妈的钱为自己的学业做个了结。

原本是个有主意的姑娘,不遇到梁太这样的姑妈也许会有简单充裕的一生。可是人生在世,又有多少事能自己做得了主的,“质本洁来还洁去”,原本就是个梦幻的寄愿。

故事一步步展开,在张爱玲为数不多的爱好中,看电影算是头几件,因为爱看又看得多,她对镜头的拿控、场景的调度有着不浅的造诣。“薇龙在衣橱里一混就混了两三个月,她得了许多穿衣服的机会:晚宴,茶会,音乐会,牌局,对于她,不过是炫弄衣服的机会罢了。”一句话将时间流动得活色生香。但电影镜头似乎赶不上文字,时间线混乱且潦草。

遇到乔琪乔是注定。这里我又想吐槽,原著里“阴郁、脆弱又浪荡”的混血公子怎么在电影里就成了黝黑邋遢的肌肉男,彭于晏存在的每时每刻都让我担心电影下一秒会上演纤夫的爱,为了和敦厚的马思纯更显天作之合?导演对于张爱玲的人物是不是理解得过于超现实了?

“乔琪,你从来没有作过未来的打算么?”

“怎么没有?譬如说,我打算来看你,如果今天晚上有月亮的话。”

试想一下,张爱玲写过的为数不多的浪漫话被这两位主演讲出来,对书迷来讲是多大的劫难。如果可以评选我的观影史上十大噩梦镜头,这段一定位居前列。

电影里增添了司徒协不少戏份,原著里对他的刻画是:干瘦小老头儿,梁太太全盛时代无数的情人中硕果仅存的一个,对于这一个生意人之所以恋恋不舍,却是因为他知情识趣,工于内媚。范伟一直是我觉得很会演戏的人,在这部电影里面的表演总觉滑稽,其实这样的角色理应类似《大红灯笼高高挂》里的老爷,出场越少人物越深邃立体,导演却多多用了他。

这张海报藏着三人浓稠见不得光的关系,昏暗的车厢里,司徒协探过手给她姑侄二人套上那两只三寸来阔的金刚石手镯,灿烁金光下,二人的红指甲都被照亮了。“长辈赏你的东西,拿着也不碍事,谢一声就完了。”梁太太到底是精明商人,这场交易也在三个各怀心事的人之间心照不宣地达成。

在原著中,对姑侄二人吃饭那场戏的描写极富深意,一个想着卢兆麟,一个念着乔琪乔,“每人无形中请了一个陪客,所以实际上是四个人一桌,吃得并不寂寞。”当年读到这段时大为震惊,零星几句已将画面感毫不保留地推到你眼前。电影里却并没有拍出这一段。

梁洛施演的周吉婕是我认为较好的角色,尽管和原著人物差别稍大,一边是十四五岁已经在名流交际场上稳占一把交椅,“这个年头儿,谁是那么个罗曼蒂克的傻子?”机灵狡黠中偶尔流露小女孩的天真;一边是对葛薇龙付出姐妹真心的性情中人。梁洛施作为三个小孩的母亲,靠着那股倔劲儿留住了她的青春容颜。(顺便感叹一下,我喜欢多年的那个人长得和梁洛施真是像,每回看见她就想起她)。

整部片看下来,说是《梁太传》也不为过。编剧和导演对俞飞鸿太偏爱了(或者觉得马思纯实在挖掘不出也说不准(笑),几个回忆镜头丰富了整个人物形象,尽管摄影和色彩有点不伦不类。

至于婚后生活只能说是狗尾续貂,离开了张爱玲的底子,王安忆的浅薄一览无余,硬给写成三流言情剧的套路。“各种不调和的地方背景,时代气氛,全是硬生生地给搀揉在一起,造成一种奇幻的境界。”这原是张爱玲形容那世界的,用来形容王安忆的剧本也怪合适。在经过了《金锁记》之后王女士还能“忍辱负重”地接手张爱玲的作品,称她一声人才真不为过。

而我最爱的结局部分本不指望电影能够呈现,原著最后两页是最让我读到心碎的。原文就不贴了,几页篇幅,将时局、爱情、生活、算计、人性全部剖开,下笔太狠以至于每每读到最后都喘不过气,合上书那刻只剩苍凉。

本来不想写长评,看完电影实在不吐不快,那些读过无数遍的句子在脑海飞速流过,“我既睁着眼走进了这鬼气森森的世界,若是中了邪,我怪谁去?”

怪不得谁。只要你生来是这么个人,不论落入哪样境地,怎知不是中了邪?

张爱玲万古长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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